第三章 他们居然是认真的
周小满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她家是合租的老破小,客厅连张正经沙发都摆不下。清运队长的冷笑挂在脸上,两个工人已经架着老李往旁边拖。
就在这时候,天台门口传来一个慢吞吞的、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的声音。
"不放她家客厅。"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秦裕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来了。他还是那副八十年代老干部的打扮,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,杯身上印着"先进工作者"四个字,漆都掉了。
但不知为何,他一出现,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天台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清运队长想反驳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秦裕伯没看他。他走到砖堆前,伸手摸了摸一块青砖的表面。粗糙的,带着几百年风雨的刻痕。
他的手指停在一块砖的缺口上。那缺口很新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崩掉的。
"这砖,"秦裕伯开口,声音很轻,"嘉靖三十六年烧的。辛亥年拆的。六年前差点被埋。现在,万象里收了。"
老李猛地抬起头,瞪大眼睛看着秦裕伯。
秦裕伯转过头,看着街道办干事:"承重超标是事实,必须搬。"
干事松了一口气:"对,秦经理,您明事理……"
"但这不是建筑垃圾。"秦裕伯打断他,"这砖,万象里收了。"
天台上一片死寂。
街道办干事愣了:"秦经理,你们公司收?这可是好几吨的砖,你们怎么运下去?放哪儿去?物业可没有专门的堆放点。"
秦裕伯吹了吹保温杯里的茶叶:"这是我们物业内部的事,不用你们操心。明早之前,楼顶绝对清空。"
他转头看向周小满,又看向张福德:"收工。"
老李呆呆地看着秦裕伯,嘴唇颤抖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缓缓松开了抱着城墙砖的手。两个工人松开他,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砖堆,慢慢蹲下去,捂住了脸。
来福从砖缝里钻出来,跳上秦裕伯的肩膀,蹭了蹭他的脸。
秦裕伯一根手指把它弹开:"掉毛。"
当天深夜。
万象里七栋楼下,一片寂静。健身区的广场舞设备被锁在铁皮棚里,路灯昏黄,照出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。
尉迟关站在居民楼旁的一片空地上。他穿着保安制服,但制服扣子没扣,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。他双手插兜,低着头,像是在打瞌睡。
然后他抬起头,左右看了一眼。确认四下无人。
他伸出双手,像推开两扇沉重的城门一样,向两侧缓缓一拉。
空气中荡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。一扇散发着幽光的"门"被生生拉开了。门的这一头在一楼空地,另一头——开在七栋顶楼的天台上。
虚空之门。
与此同时,七栋顶楼。张福德站在那几吨城墙砖前,双手掐了个法诀。
"起。"
那几吨沉重的明代城墙砖,像失去了重力的积木一样,悬浮在半空中。它们排着整齐的队列,一块接一块地飞入顶楼的虚空之门,然后瞬间出现在一楼尉迟关的面前。
砖头从虚空中飞出来,像一条青灰色的龙。
尉迟关伸出手指,在半空中虚画了一条线。那些飞出的城墙砖仿佛有了生命,自动在这条线上排列、咬合。没有水泥,没有砂浆,只有古老的泥瓦术法在砖缝间流转。
一块。两块。十块。一百块。
不到半个小时,一道长十余米、高两米多的青砖隔断墙,安安静静地立在了一楼住户的窗户和健身广场之间。
尉迟关退后两步,打量了一下。墙有点歪。
他伸手,在墙头上按了一下。砖石自动调整,严丝合缝。
"还行。"他嘟囔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
虚空之门缓缓合上,消失在空气中。
来福蹲在墙头上,看着这一切,打了个哈欠,趴下来睡觉。
第二天一早。
清运队和街道办再次来到七栋顶楼。铁门推开——天台上空空如也。几吨重的砖头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个渣都没剩下。只有地面上还留着一些浅浅的压痕,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。
承重危机彻底解除。
"这……"工程师拿着仪器,满脸困惑,"怎么一夜之间就……"
"我们物业有自己的清运渠道。"秦裕伯站在楼梯口,慢悠悠地喝茶,"验收吧。"
而在小区一楼。
102室的王阿姨推开窗户,准备像往常一样,迎接健身区广场舞大妈们的喧闹音乐和毫无隐私的视线。
但今天,窗外是一堵墙。
一堵古色古香的青砖墙。又高又厚,表面粗糙,带着几百年风雨的沧桑感。墙头上还趴着一只胖橘猫,正在晒太阳。
王阿姨愣了三秒。
她试探着喊了一嗓子:"喂——外面有人吗——"
声音被墙挡得严严实实,连回声都没有。
她又把窗户开大了一点。健身区的方向,隐约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,但隔着这堵厚重的青砖墙,声音变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闷闷的,完全不吵人。
王阿姨惊喜地跑出门,对着这堵新砌的隔断墙连连称赞:"哎哟,这是哪个物业干的好事啊!这墙砌得太漂亮了,不仅隔音,看着还有点复古的高级感呢!"
她掏出手机,对着墙拍了好几张照片,发朋友圈:"我们小区物业太给力了,连夜砌了一堵隔音墙,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!"
墙头上,来福翻了个身,肚皮朝上,四只爪子蜷成一团。阳光照在它身上,把它的胖影子拉得很长。
没人知道这堵墙是用什么砖砌的。
也没人知道,这些砖在1553年被烧制成型,在1912年被铁镐砸碎,在2014年被挖掘机碾裂,在2026年的这个夜晚,被两个神仙从楼顶搬到一楼,重新干起了它们的老本行——
守卫边界,护人安宁。
万象里公司。
周小满坐在工位上,看着电脑系统里显示"已解决"的工单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她端起水杯,看到来福正趴在抽屉边缘,尾巴一摇一摇。
她拉开抽屉。那张泛黄的残页在猫爪底下散发着淡淡的金光。来福被惊动了,不满地喵了一声,跳上桌子。
残页上的金光渐渐凝聚成图案。是一张地图。一张巨大的、泛黄的、手绘风格的上海老城墙地图。城墙的轮廓、城门的位置、护城河的走势,清清楚楚。
地图旁边,留着一行小字:
「吾骨虽散,吾魂未消。君今一问,吾便知归。」
周小满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来福跳上她的键盘,踩出一串乱码,然后趴下来,把整张键盘都盖住了。
周小满笑了笑,把残页小心地折好,放进抽屉最深处。
窗外,中华路上的车流声嗡嗡作响。阳光斜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和来福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两个刚刚认识了新朋友的老邻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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