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这公司流程挺全,就是业务不太像人干的
老城厢的弄堂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。
晒衣杆从二楼窗口伸出来,横穿过道,上面挂着衬衫、秋裤、和一条绣着牡丹花的旧床单。床单下摆滴着水,落在下面的青石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影子。
一只胖橘猫蹲在墙头上,尾巴垂下来,晃啊晃。墙是灰的,砖缝里长着青苔,墙根底下堆着几个腌菜坛子。墙头上嵌着一块石碑,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,只能勉强认出"大境"两个字。
这是上海最后一段老城墙。五十米长。被两栋九十年代的老公房夹在中间,像一条被遗忘的脊椎骨。
墙的外面,隔着一条马路,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和连锁便利店。墙里面,是面筋弄、定福弄、和无数条连导航都导不进的窄巷子。
中华路是一条圆的马路。它绕着一片已经不存在的城墙基,像一条忠诚的狗,守着主人的坟。
周小满走在这条圆的马路上。
她踩着高跟鞋,每一步都把柏油路面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。她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是导航地图——距离面试还有十五分钟,距离她这个月房租到期还有七天。
导航的声音在耳机里卡了一下。
"前方……前方……检测到……重新规划中……"
周小满皱眉,把耳机摘下来晃了晃。 cheap货,又坏了。她没多想,抬头看了一眼路牌——中华路。这条路弯得奇怪,像一条被随手扔在地上的皮带,两头窄,中间鼓。
她不知道这条路为什么是圆的。她也不知道,就在她踩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斑马线时,脚底下的柏油路面深处,有什么东西被"踏"醒了。
两百米外,一栋旧办公楼的夹层里。
一张泛黄、边缘残缺的薄纸,在布满灰尘的角落里微微发烫。这张纸在这里躺了上百年,经历过日军轰炸、经历过旧城改造、经历过无数次装修队用电钻在墙上打孔——它都没动过。
但在周小满踩过旧墙基的那一秒,它亮了一丝金光。
它认出了那个气息。
"有人跨过了边界。"
旧办公楼的大堂水牌上,"万象里社区综合服务公司"几个字已经褪成了浅粉色。
周小满站在电梯前,盯着按钮面板发愣。面板上只有1到10层。但她的面试通知邮件上,清清楚楚地写着:负18层。
"搞什么……"她嘟囔了一句,手指在面板上乱按。1,8,同时按。电梯门"叮"的一声开了。
她走进去。门关上。电梯没有往下沉,反而往上飘了一下——然后猛地一坠。
不是失重。是一种穿透感。像一头扎进了一团黏稠的、带着霉味的空气里。
门再打开时,外面不是地下室。是一个阳光斜照的旧办公区,空气中飘着茶香和一股说不清楚的、像是庙里烧完香之后的余味。
前台没有人。
只有一只胖得像个实心球的橘猫,正蹲在碎纸机旁边,用一只爪子按着开关,另一只爪子把一份文件精准地拨进进纸口。
"咔嚓咔嚓咔嚓——"
文件被绞成碎条。橘猫打了个饱嗝,从嘴里吐出一个笔直的、带着香火味的青烟圈。
周小满僵在原地。
橘猫转过头,斜眼看她。左眼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,像被刀劈过。
"喵。"橘猫叫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嫌弃。它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,然后继续低头拨弄碎纸机。
周小满咽了口唾沫。
"您好,"她挤出营业微笑,"我来面试。"
橘猫没理她。
经理室里,一个男人坐在一张八十年代风格的办公桌后面。
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午睡里醒来,头发有点乱,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。周小满的简历放在桌上,明显没翻开过。
"会用Word?"他问。
"精通Office全家桶,擅长公文写作。"周小满条件反射地背出考公面试的标准答案。
"加不加班?"
"看公司需要,我不排斥有效加班。"
男人点了点头:"行了。明天来上班。"
周小满愣在当场。
她准备的三万字面试腹稿,连标点符号都没用上。
"这就……过了?"她下意识地问,"那个,试用期和五险一金……"
"有。"男人站起来,"合同在前台。签完去外面找张阿姨报到。"
他站起来的那个瞬间,周小满产生了一种错觉——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瞬。不是灯坏了,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"展开"了,像一尊庙里的泥塑大佛在香火中缓缓抬起头。
但下一秒,光线恢复正常。男人又变回了那个睡眼惺忪的中年人。
周小满揉了揉眼睛。低血糖,肯定是低血糖。
她转身往外走,路过前台时,橘猫跳上了桌子,挡在她和合同之间。
合同上放着一盒印泥。暗红色的,看起来和普通印泥没什么区别。
周小满按下手印。
红泥接触纸面的瞬间,像活了一样。它沿着纸张的纤维游走,眨眼间就融进了纸里,变成一个抠不掉的死印。
周小满的手停在半空。
橘猫在旁边又吐了个烟圈,这次直接吐在她手背上。温热的,带着香火味。
"可能是特殊的防伪印泥吧。"她再次成功说服了自己。
橘猫翻了个白眼,跳下地,尾巴竖得像根天线,一摇一摆地走了。
"张阿姨?"
周小满站在办公区中央,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。
一个穿着碎花衬衫、烫着卷发的上海阿姨从茶水间探出头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杯子上有热气,但周小满没看见她烧水。
"新来的?"张阿姨上下打量她,"老家哪的?"
"嘉兴。"
"吃辣不吃?"
"能吃一点。"
"有对象了没?"
"还没有。"
张阿姨满意地点点头,把水杯塞到她手里:"工位在那边,抽屉里有纸笔。秦经理说你明天上班,但今天可以先熟悉熟悉环境。"
走廊尽头,一扇门自己动了一下。像有人在后面推。
"那是老尉迟,"张阿姨头也不回,"夜班保安,白天不跟人说话。你别去惹他。"
一个老头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,嘴里骂骂咧咧:"画得倒是漂亮,种得出菜吗?"他手里拿着一张巡检表,看都没看周小满一眼,径直走进了另一间办公室,摔上门。
周小满站在原地,手里捧着那杯莫名其妙出现的热水。
她环顾四周。旧木桌、生锈的抽屉拉手、墙上贴着褪色的社区服务流程图。空气中飘着茶香、霉味、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、像是庙里烧完香之后的余味。
这公司的同事,一个比一个像神经病。
但没关系。她低头看了看合同上的工资数字。五险一金交齐,月薪够付房租。只要发工资,同事是神仙还是妖怪,她都不在乎。
她找到自己的工位,坐下来,拉开抽屉,准备把包里的东西放进去。
抽屉里已经有东西了。
一张纸。泛黄,薄得透光,边缘有撕裂的锯齿痕。
周小满以为是前同事留下的垃圾,伸手去拿,想把它扔进垃圾桶。
手指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——
纸,微微一热。
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。
周小满猛地缩回手。
纸上原本什么都没有。但在被她触碰后,纸的纤维里开始渗出极细的金光。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毛笔书写,几秒钟内,一行淡金色的篆字浮现在她眼前:
「七栋顶楼,承重危如累卵」
周小满僵住了。
她闭上眼,深呼吸,再睁开。
字还在。
她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没有。翻回去,字依然清清楚楚。
她没有尖叫。江浙沪女孩在职场上的第一反应永远是"别大惊小怪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"。
她默默把纸放回抽屉,关上。
"肯定是早饭没吃低血糖了。"她自我催眠。
抽屉关上的瞬间,一只胖橘猫悄无声息地跳上了她的办公桌。
橘猫低头,看了一眼抽屉的方向。然后转过头,嫌弃地甩了甩尾巴,发出一声极其拟人化的叹息:
"喵——"
声音拖得很长,像在说:又来活了。
周小满看着橘猫,橘猫看着她。
窗外,中华路上的车流声嗡嗡作响。阳光斜照进来,把橘猫的胖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头蹲在地上的石狮子。

